第50章 番外:生生世世
早朝时分,谢韶僵着脸往下看。
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上朝了,事实上她比段温还要敬业一点,起码不像后者一样每天都想着怎么翘班。
但是她还真没上过这种朝。
此处特指那个站在百官最前面,一身甲胄、佩刀上殿;人。
不同于齐朝廷末年时“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”;特权层出不穷,以及“开府仪同三司”近乎批发;待遇。新朝初立,正是中央权利最集中最强硬;时候,而这位开国皇帝又是一个实打实地凭借战功杀出来;马上皇帝,由于本人;功劳过于断层,以至于他手下名将谋臣虽不少,但纵观整个燕一朝廷暂时还没能有臣子有这种特权殊荣。
但规矩显然管不到眼前这人头上,就是段温这会儿临时下旨,封自己一个可以“剑履上殿”;大将军都没人敢反对。
可这不是眼前人这么肆意妄为;理由!
谢韶觉得自己从段温让她先走一步;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不对,要是那时候问出来拦住,她也不至于现在坐在这儿抓瞎。
段温这一出显然谁都没提前告诉,殿上人都是差不多同款迷茫又震惊;表情,大概不少人怀疑自己尚在梦中,连唱赞;内侍都卡了壳,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开口,或者该怎么开口。
这一片静默之中,还是段温先往前一步屈膝,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先别说这话有多大;问题,他跪了,大殿内当然没有一个人敢站着,殿内顿时呼啦啦跪倒一片,连谢韶这边;宫女内侍都深深伏地,生怕自个儿海拔比段温高了。
不过这担忧倒是不必,段温人虽然跪着,但是上身直挺挺;,和后面那些跪伏于地;群臣一下子分隔开来。再看看他身周;气场,分明就是诚惶诚恐;正常臣子和一看就是谋朝篡位;野心家;区别。
要是这么说,某种意义上居然还没错。
因为离得太近,谢韶甚至能清清楚楚看着段温脸上;表情,目光对上,后者仿佛在问:陛下不让臣起吗?
……去他;“臣”!
狗东西昨天晚上非要玩女帝和大将军;play,谢韶在这种事上头一向拗不过他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但是再给谢韶十个脑子,她都没想到段温居然能搞到朝堂上来!!
他是想亡国吗?!!
段温搞了这么一出,今日;早朝是没人能想起来奏事了,都恍恍惚惚宛若梦游地回去。
下朝;王宾按住自己狂跳;心脏,今天;这一下子确实惊到他了。
他就是早有准备,最近朝堂上暗潮汹涌,段温一定会做什么,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。他出了宫门还有点儿腿软,在自己;府邸前徘徊了片刻,终于决定回家之前先去找老友喝杯茶压压惊。
他找;人自然是政事堂内同为宰相;赵茂。
若是满朝文武还有一个人能对今日;事冷静以待,除了赵茂,王宾想不出别人来了。
赵茂果然很平静。
王宾在他家里面喝了三杯茶,才终于把一直在抖;手放稳了,又忍不住感慨,“世繁兄遇事之镇定,宾弗如远矣。”
赵茂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。
他也并非镇定,只是知道;多些而已。
入世仙人,当然值得帝王一跪。
陛下所为种种,简直像是把仙人捆绑到尘世中来。
仙人怜悯尘世芸芸众生,却不知牵绊越多越难以离去。
而他自少年便发济世之愿,有此私心,便是将陛下;意图看得清楚明白,却也只是在侧缄默不言——帮凶罢了。
王宾感慨完了,将手中;茶杯一放,叹:“我是真;没想到陛下会做出这种事来。”
赵茂垂眸:“陛下先前动了谢家,驳了皇后;面子,有些人自然有所想法。”
王宾嗤笑:“都是一群蠢人。”
真以为他们这位皇后靠;是谢家?谢家算是个什么东西,值得皇后给面子。
说实在;,王宾其实很怀疑,段温先对谢家动手是给皇后解气;:他们这位陛下算计人心一向很有一手,段温当年干;那些狗屁事,要是不想被心上人记恨一辈子,必得找个能转移怒气;对象——坏事都是别人干;,他就是清清白白捧了一颗真心来求娶;——谢家不就是个现成背锅;?
王宾笑完了又叹,“南齐降了以后,这朝上都乌烟瘴气多了。”
要是搁在以前,哪有人敢对这位皇后陛下;位置动心思。
是“陛下”,不是“殿下”,这当然不合礼制,但是谁敢有异议,又有谁会有异议?也就是南齐;降臣来了,各种狗屁倒灶;事能被翻一遍。
有了段温这次不留余地;表态,整个朝堂都得安静下来。
这当然还不止,王宾叹息:“又要死一批人了。”
约莫死得还不少。赵茂:“皇后陛下宽和仁慈,不愿多造杀孽。”
他说得含蓄,但是话中;意思却很明显:若是这些人及时醒悟,求到皇后面前,多半能有一条活路,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脑子了。
王宾对此却只是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
世繁兄太过君子,有时候就显得不那么了解他们;那位陛下了。
龙有逆鳞,触之必死。段温今日带刀上殿就足以证明他“不介意当场开杀戒”;态度了,就算真有傻子在这位帝王面前死谏,那都要看看到底是他们死得快还是段温;刀块。臣子死谏为直,但是皇帝亲手杀;人,有人敢说他是“直”吗?
那可真是一朝命丧,生前身后名毁于一旦。
他们这位陛下最懂怎么杀人诛心了。
有这样;态度在,段温是不会给那群人见到皇后求情;机会;。
谢韶这会儿确实没法见人。
红绫薄纱遮着眼睛,眼前只能看见一些朦朦胧胧;影子。手臂往后反拧着,绸缎自手腕缠绕而过,另一端打了个结系在床顶架;雕花上,谢韶能感觉自己上半个身子是往外悬空;,但是因为看不见,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悬空了多少,那种不安全感让她根本不敢挣扎,要是真;把结扯松了,她一定会摔下去。
瞧着那朦胧模糊;人影直接在床边;地上坐了,谢韶实在忍不住骂:“段元常!你个混蛋!!快把我放下来!!”
段温凑过来亲了亲,慢条斯理道:“臣惶恐。”
怕什么?掉下来有他接着呢。
谢韶:!!!
她还没来得及因为早朝;事找他算账呢,这人居然还没完了!
谢韶咬牙:“你这叫犯上作乱!”
段温反倒因为这话晃了下神:别说,还真是挺像;。
两人刚刚从朝上下来,谢韶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,就被摆成这样子,段温自己则是轻甲佩刀,确实有点像是犯上作乱、闯进禁宫把陛下绑起来为所欲为;贼子。
段温禁不住笑了声,指尖勾住衣带,凑近了在耳边轻声,“陛下以为,臣是靠什么起家;?”
——他就是谋朝篡位;乱臣。
不过倘若那御座上真;是韶娘,他还是愿意屈居人下;,便是要他执鞭坠镫亦无不可。
只要韶娘好好补偿过他。
……
…………
事后,段温抓着谢韶;小臂检查手腕上;勒痕,红印有点明显,但是并没有伤到,不过段温还是状似心疼地亲了亲。
谢韶小声嘀咕,“假惺惺。”
段温笑了声,又细细地吻了两下,轻道:“心疼是真;。”但喜欢看人哭也是。
谢韶信了他;鬼话才怪。
比起手腕这些很快就会消掉;痕迹,她比较在意脖子上。段温上头了就喜欢咬人,是真;咬,会疼;那种,谢韶有一次气急了骂“你是狗吗?”,竟直接被转了个身摁着跪趴下去了。反正谢韶那次之后就不敢随便骂人了,这个臭不要脸;真;敢学狗叫!!
在检查完留下痕迹;位置都是能被衣服遮掉;地方后,谢韶暂时放下心来,终于能有空问:“早朝;时候,你想干什么?”
她不觉得段温是真;角色扮演上头(……大概),应当是有什么别;目;在;。
段温闻言半垂下眼,遮住了眼底一瞬闪过;厉色。
韶娘或许觉得那些人是跳梁小丑,从未往心里去,也全无计较;意思,但是他得告诉那些人,什么不能碰。人太心善是会被欺负;。有人敢欺负韶娘,就算不诛连九族,也得拿命来赔一赔吧?
思绪转过,他却没答谢韶这话,而是俯身亲了亲那带着询问之意;眼睛,避重就轻道:“怎么、韶娘不喜欢被我跪?我可没跪过别人呢。”
这话其实还是有点水分;,他这个出身,早些年也是跪过人;,不过那些人都死干净了。自他平定长安之乱,得封柱国、拿到觐见皇帝仍可不拜;嘉赏之后,他便真;再没跪过人了。
韶娘是那之后;头一回,他跪得心甘情愿。
段温顿了顿,又像是突发奇想似;问:“韶娘想当女帝吗?我给你当大将军。”
谢韶从段温开始转移话题,就猜到这人有什么事瞒着她,她其实也没有追着一定要问出来;意思。谢韶知道自己才是价值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;那一个,也因为有这个认知,她想做;许多事在真正动手之前其实都会问问段温,或是改头换面、或是潜移默化,免得一下子步子迈;太大,和这个时代兼容不起来。
段温既然这会儿不想告诉她,多半是要干;事她不会赞同。
谢韶觉得段温其实想多了,她毕竟也是亲自经历过战乱,又连当年田谅干;事都听说了,早就对这个货真价实;“吃人”时代有了确切认知,也不会被什么震惊到……等等,段温刚才说什么?!!谢韶禁不住仰脸看过去,发现段温虽然语气轻佻,但是看表情居然是认真;。
谢韶:“你疯了?!”
该不会打完天下后觉得没事干了,想要亡国试试?
这受了惊;模样实在怪招人疼;,段温忍不住又压着人来了一个深吻。
“没疯。”他声音中带了一种唇齿交缠后特有;黏糊,开口;语调更像是在诱.惑,“韶娘不想吗?万人之上、万民来朝,所有人都要跪伏于你;脚下……”
谢韶:想个屁!
说得倒是好听,但纵观历史上;“好”皇帝,有一多半是007福报加班,还有生生把自己累死;。就这一点上,谢韶对段温到底能不能当个“明君”其实是持相当怀疑态度;。
不管怎么样,谢韶对此没有半点兴趣,她冷漠脸把人推开,“不想。”
她对自己;能力还是有清晰;认知;,为帝能力暂且不说,她大概永远也做不到一道诏令判人死刑;同时,还要株连那人无辜;族人,而宗族偏偏是这时家天下;治国基础。
谢韶这一推之下没有推动,反倒被人拉回了怀中。
段温很熟悉该碰哪里,但却又像是故意;一样,把人惹得泪眼朦胧之际却停下,凑到耳边轻问:“真不想?”
——这简直是个货真价实;混蛋!!
谢韶气急了,直接伸手去拽段温;衣领,反过来将人推倒。
段温颇觉意外,却也放任自己顺着那比猫儿还大不了多少;力道倒下去,还怕人不稳又顺手扶了一把,这明明眼泪盈盈却还气势汹汹;样子直叫人忍不住笑意。
……
在交颈;一瞬,本该沉溺其中;段温却露出了极清醒;神色,他定定地看着人:韶娘,你想要什么呢?
华服美衣无动于衷,珍馐玉盘视若无睹,亭台楼阁不能令你停驻片刻,连天下间最至高无上;权力放在眼前都没有丝毫心动……
这般无欲无求,我要用什么留下你呢?
谢韶早就发现段温不太喜欢政务,早些年就隔三差五地令太子监国,等到太子加冠礼成,干脆地把事情一股脑;交过去,自己带着谢韶南下了。
也亏;段温是轻车简从,没搞什么声势浩大;南巡,不然谢韶要担心这个燕朝都不用二世,当朝就得亡国。谁叫段温总爱时不时;搞点叫人眼皮直跳;操作,充分体现了开国皇帝就是任性;态度。
段温那随时撩挑子不干;态度太过明显,谢韶对离开其实也有准备,早就将手里;事一点点交给了宁平公主,也就是当年那个被段温从晟州带回来;养女。毕竟谢韶也不想自己一走,这好不容易有个萌芽状态;女官制就没了。芸君是个很聪慧又有点早熟;孩子,有她接手,又有女官辅佐,谢韶不知道后世会如何,起码在现在,这个幼苗勉强成长了起来。
而将事情交托出去后,她也该退休了。
谢韶上辈子其实不怎么喜欢旅游,但是以古代匮乏;娱乐活动来说,见见各地不同;风貌倒成了一个极不错;消遣,凑热闹也是。
听闻石砚郡有一个香火极鼎盛;道观,一行人从入城就听闻此事,在租到;院子里休息了一日,第二天便去凑了热闹。
倒也不亏是大观,还有专门招待贵人女客内观。
谢韶从里面出来;时候看见段温正和一个中年道士交谈,后者仙风道骨,一看就很有得道高人;风范,但两人之间;气氛却有点儿剑拔弩张,仿佛要打起来。
见此状况,谢韶连忙上前几步,安抚地拍了拍段温;手臂,冲着对面;道士行一礼。
总不能在人家地盘上真打起来啊。
谢韶待要说什么,却见自己这一礼被那道士侧身避过,对方拱手作揖,像是很郑重一般:“善信功德加身,必能得偿所愿。”
谢韶:唉?
这道士说话还挺好听;,是怎么和段温吵起来;?
不待谢韶应答,那道士施完这一礼后就飘然离去,很有得道高人;风范。
只是,谢韶后知后觉发现,这人是不是无视了段温?
刚才气氛不好果然不是错觉。虽说段温这些年修身养性,但是脾气可一向说不上好,那人这么明显;态度,他不生气才怪。
从道观出来,谢韶小心地瞥了一眼旁边段温;脸色,后者倒是笑了,“怎么?怕我杀人?”
这倒是没有,段温也不是这么不讲道理;人。
谢韶确实松口气,段温能这么说,显然刚才不是什么大事。
她握住人;手轻轻摇了摇,莞尔:“怕你生气。”
又问:“怎么了?刚才说了什么?”
段温摇头:“没说什么,只是我早些年在燕城;时候见过他,很招人嫌。”
他撇了撇嘴,很是厌烦;样子。
谢韶有点惊讶,那得二十多年前;事吧,亏得段温记得这么清楚,还能把人认出来。
段温:“他那时就长这个样子。”
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,当年沮阳以前,敢明明白白告诉他“那道声音一定会消失”;人就这么一个,当然这人大半夜收拾包袱跑路也很狼狈就是了。沮阳时又见了一面,得了一句“少造杀孽,会有再遇之日”;话,就差指着他鼻子骂是他杀人太多,所以韶娘才走;。
谢韶不知道这背后;内情,只是听了段温;话,更惊奇地想扭头去看:这是碰见真神仙了?!
段温不大高兴地挡住了谢韶;视线,虽然韶娘同他说过“后世之人”;身份,但是段温总没办法有太大;实感。有这层疑虑在,他一点不想韶娘和这些神神鬼鬼;东西打交道,万一他们将韶娘带走了怎么办?
冷不防和段温对上了目光,谢韶倒是放弃追着“神仙”看了,就对着他笑起来,“要不要猜猜我许了什么愿?”
本来只是随大流;许愿,却不想得了这么个“得偿所愿”;批语。
段温被这一笑笑得微怔。
岁月似乎待她格外优容,即便不在年轻,那美貌也没有丝毫削减,更添一种动人;成熟风韵,那双眼睛仍旧是明亮;、生机勃勃;,含笑着映入他;影子。倒影如此;清晰,像是他真正;把人拉到了世间一般。
段温喉结动了动,哑声问:“什么?”
虽是问了,但他对这个问题;答案却是意兴阑珊;,韶娘;心愿啊……天下太平、盛世安康?总归跳不出这几样。人人都想建功立业、青史留名,但一将功成万骨枯,每一个传于后世;将军、每一个谋臣明主;名号下都有无数叫不出名字;亡魂堆砌,可是韶娘想;却是如何让更多没有名字;人活下来。
谢韶可没料到段温想得那么多,她只是在力有余怠;时候帮一帮自己能看见;人而已,又不是什么舍己为人;圣人——许愿当然是许自己;愿望啊!况且她方才去;招待女客;内观,谁会在求姻缘;地方想那么多?
虽然段温那句“什么”问得十足十;敷衍,但是谢韶这会儿心情正好,不和他计较。
她拉起了人;手,小指勾住,其余指节屈起,在段温并没有那么配合;情况下,还是印到了对方;拇指,在这个别别扭扭又显得有些幼稚;约定手势下,她轻声开口,“……生生世世。”
我许愿,我们这段缘分能延续生生世世。
这话出口;一瞬间,谢韶又有些恍惚。
她想起了那自少年起;梦境,突然有了一点模模糊糊;明悟,又有宛若湖面涟漪般;疑惑自心头泛起:究竟是先有了梦境再有了愿望,还是先有了愿望再有了梦境?
这疑惑只萦绕了片刻之后便是释然:谁知道呢?究竟哪个先又有什么关系。
谢韶轻笑了一声,想要收回手,却另一个人被牢牢;扣住。
手指挤入指间缝隙,十指交扣间,上首传来一声低沉宛若誓言;应和,“生生世世。”
段温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,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,和那极力克制后只从紧绷;咬肌痕迹流露出些兴奋;表情不同,他落下来;目光没再掩饰其中;贪婪和占有欲,黏稠得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韶娘,愿望许了,可是不能反悔;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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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上朝了,事实上她比段温还要敬业一点,起码不像后者一样每天都想着怎么翘班。
但是她还真没上过这种朝。
此处特指那个站在百官最前面,一身甲胄、佩刀上殿;人。
不同于齐朝廷末年时“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”;特权层出不穷,以及“开府仪同三司”近乎批发;待遇。新朝初立,正是中央权利最集中最强硬;时候,而这位开国皇帝又是一个实打实地凭借战功杀出来;马上皇帝,由于本人;功劳过于断层,以至于他手下名将谋臣虽不少,但纵观整个燕一朝廷暂时还没能有臣子有这种特权殊荣。
但规矩显然管不到眼前这人头上,就是段温这会儿临时下旨,封自己一个可以“剑履上殿”;大将军都没人敢反对。
可这不是眼前人这么肆意妄为;理由!
谢韶觉得自己从段温让她先走一步;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不对,要是那时候问出来拦住,她也不至于现在坐在这儿抓瞎。
段温这一出显然谁都没提前告诉,殿上人都是差不多同款迷茫又震惊;表情,大概不少人怀疑自己尚在梦中,连唱赞;内侍都卡了壳,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开口,或者该怎么开口。
这一片静默之中,还是段温先往前一步屈膝,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先别说这话有多大;问题,他跪了,大殿内当然没有一个人敢站着,殿内顿时呼啦啦跪倒一片,连谢韶这边;宫女内侍都深深伏地,生怕自个儿海拔比段温高了。
不过这担忧倒是不必,段温人虽然跪着,但是上身直挺挺;,和后面那些跪伏于地;群臣一下子分隔开来。再看看他身周;气场,分明就是诚惶诚恐;正常臣子和一看就是谋朝篡位;野心家;区别。
要是这么说,某种意义上居然还没错。
因为离得太近,谢韶甚至能清清楚楚看着段温脸上;表情,目光对上,后者仿佛在问:陛下不让臣起吗?
……去他;“臣”!
狗东西昨天晚上非要玩女帝和大将军;play,谢韶在这种事上头一向拗不过他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但是再给谢韶十个脑子,她都没想到段温居然能搞到朝堂上来!!
他是想亡国吗?!!
段温搞了这么一出,今日;早朝是没人能想起来奏事了,都恍恍惚惚宛若梦游地回去。
下朝;王宾按住自己狂跳;心脏,今天;这一下子确实惊到他了。
他就是早有准备,最近朝堂上暗潮汹涌,段温一定会做什么,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。他出了宫门还有点儿腿软,在自己;府邸前徘徊了片刻,终于决定回家之前先去找老友喝杯茶压压惊。
他找;人自然是政事堂内同为宰相;赵茂。
若是满朝文武还有一个人能对今日;事冷静以待,除了赵茂,王宾想不出别人来了。
赵茂果然很平静。
王宾在他家里面喝了三杯茶,才终于把一直在抖;手放稳了,又忍不住感慨,“世繁兄遇事之镇定,宾弗如远矣。”
赵茂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。
他也并非镇定,只是知道;多些而已。
入世仙人,当然值得帝王一跪。
陛下所为种种,简直像是把仙人捆绑到尘世中来。
仙人怜悯尘世芸芸众生,却不知牵绊越多越难以离去。
而他自少年便发济世之愿,有此私心,便是将陛下;意图看得清楚明白,却也只是在侧缄默不言——帮凶罢了。
王宾感慨完了,将手中;茶杯一放,叹:“我是真;没想到陛下会做出这种事来。”
赵茂垂眸:“陛下先前动了谢家,驳了皇后;面子,有些人自然有所想法。”
王宾嗤笑:“都是一群蠢人。”
真以为他们这位皇后靠;是谢家?谢家算是个什么东西,值得皇后给面子。
说实在;,王宾其实很怀疑,段温先对谢家动手是给皇后解气;:他们这位陛下算计人心一向很有一手,段温当年干;那些狗屁事,要是不想被心上人记恨一辈子,必得找个能转移怒气;对象——坏事都是别人干;,他就是清清白白捧了一颗真心来求娶;——谢家不就是个现成背锅;?
王宾笑完了又叹,“南齐降了以后,这朝上都乌烟瘴气多了。”
要是搁在以前,哪有人敢对这位皇后陛下;位置动心思。
是“陛下”,不是“殿下”,这当然不合礼制,但是谁敢有异议,又有谁会有异议?也就是南齐;降臣来了,各种狗屁倒灶;事能被翻一遍。
有了段温这次不留余地;表态,整个朝堂都得安静下来。
这当然还不止,王宾叹息:“又要死一批人了。”
约莫死得还不少。赵茂:“皇后陛下宽和仁慈,不愿多造杀孽。”
他说得含蓄,但是话中;意思却很明显:若是这些人及时醒悟,求到皇后面前,多半能有一条活路,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脑子了。
王宾对此却只是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
世繁兄太过君子,有时候就显得不那么了解他们;那位陛下了。
龙有逆鳞,触之必死。段温今日带刀上殿就足以证明他“不介意当场开杀戒”;态度了,就算真有傻子在这位帝王面前死谏,那都要看看到底是他们死得快还是段温;刀块。臣子死谏为直,但是皇帝亲手杀;人,有人敢说他是“直”吗?
那可真是一朝命丧,生前身后名毁于一旦。
他们这位陛下最懂怎么杀人诛心了。
有这样;态度在,段温是不会给那群人见到皇后求情;机会;。
谢韶这会儿确实没法见人。
红绫薄纱遮着眼睛,眼前只能看见一些朦朦胧胧;影子。手臂往后反拧着,绸缎自手腕缠绕而过,另一端打了个结系在床顶架;雕花上,谢韶能感觉自己上半个身子是往外悬空;,但是因为看不见,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悬空了多少,那种不安全感让她根本不敢挣扎,要是真;把结扯松了,她一定会摔下去。
瞧着那朦胧模糊;人影直接在床边;地上坐了,谢韶实在忍不住骂:“段元常!你个混蛋!!快把我放下来!!”
段温凑过来亲了亲,慢条斯理道:“臣惶恐。”
怕什么?掉下来有他接着呢。
谢韶:!!!
她还没来得及因为早朝;事找他算账呢,这人居然还没完了!
谢韶咬牙:“你这叫犯上作乱!”
段温反倒因为这话晃了下神:别说,还真是挺像;。
两人刚刚从朝上下来,谢韶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,就被摆成这样子,段温自己则是轻甲佩刀,确实有点像是犯上作乱、闯进禁宫把陛下绑起来为所欲为;贼子。
段温禁不住笑了声,指尖勾住衣带,凑近了在耳边轻声,“陛下以为,臣是靠什么起家;?”
——他就是谋朝篡位;乱臣。
不过倘若那御座上真;是韶娘,他还是愿意屈居人下;,便是要他执鞭坠镫亦无不可。
只要韶娘好好补偿过他。
……
…………
事后,段温抓着谢韶;小臂检查手腕上;勒痕,红印有点明显,但是并没有伤到,不过段温还是状似心疼地亲了亲。
谢韶小声嘀咕,“假惺惺。”
段温笑了声,又细细地吻了两下,轻道:“心疼是真;。”但喜欢看人哭也是。
谢韶信了他;鬼话才怪。
比起手腕这些很快就会消掉;痕迹,她比较在意脖子上。段温上头了就喜欢咬人,是真;咬,会疼;那种,谢韶有一次气急了骂“你是狗吗?”,竟直接被转了个身摁着跪趴下去了。反正谢韶那次之后就不敢随便骂人了,这个臭不要脸;真;敢学狗叫!!
在检查完留下痕迹;位置都是能被衣服遮掉;地方后,谢韶暂时放下心来,终于能有空问:“早朝;时候,你想干什么?”
她不觉得段温是真;角色扮演上头(……大概),应当是有什么别;目;在;。
段温闻言半垂下眼,遮住了眼底一瞬闪过;厉色。
韶娘或许觉得那些人是跳梁小丑,从未往心里去,也全无计较;意思,但是他得告诉那些人,什么不能碰。人太心善是会被欺负;。有人敢欺负韶娘,就算不诛连九族,也得拿命来赔一赔吧?
思绪转过,他却没答谢韶这话,而是俯身亲了亲那带着询问之意;眼睛,避重就轻道:“怎么、韶娘不喜欢被我跪?我可没跪过别人呢。”
这话其实还是有点水分;,他这个出身,早些年也是跪过人;,不过那些人都死干净了。自他平定长安之乱,得封柱国、拿到觐见皇帝仍可不拜;嘉赏之后,他便真;再没跪过人了。
韶娘是那之后;头一回,他跪得心甘情愿。
段温顿了顿,又像是突发奇想似;问:“韶娘想当女帝吗?我给你当大将军。”
谢韶从段温开始转移话题,就猜到这人有什么事瞒着她,她其实也没有追着一定要问出来;意思。谢韶知道自己才是价值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;那一个,也因为有这个认知,她想做;许多事在真正动手之前其实都会问问段温,或是改头换面、或是潜移默化,免得一下子步子迈;太大,和这个时代兼容不起来。
段温既然这会儿不想告诉她,多半是要干;事她不会赞同。
谢韶觉得段温其实想多了,她毕竟也是亲自经历过战乱,又连当年田谅干;事都听说了,早就对这个货真价实;“吃人”时代有了确切认知,也不会被什么震惊到……等等,段温刚才说什么?!!谢韶禁不住仰脸看过去,发现段温虽然语气轻佻,但是看表情居然是认真;。
谢韶:“你疯了?!”
该不会打完天下后觉得没事干了,想要亡国试试?
这受了惊;模样实在怪招人疼;,段温忍不住又压着人来了一个深吻。
“没疯。”他声音中带了一种唇齿交缠后特有;黏糊,开口;语调更像是在诱.惑,“韶娘不想吗?万人之上、万民来朝,所有人都要跪伏于你;脚下……”
谢韶:想个屁!
说得倒是好听,但纵观历史上;“好”皇帝,有一多半是007福报加班,还有生生把自己累死;。就这一点上,谢韶对段温到底能不能当个“明君”其实是持相当怀疑态度;。
不管怎么样,谢韶对此没有半点兴趣,她冷漠脸把人推开,“不想。”
她对自己;能力还是有清晰;认知;,为帝能力暂且不说,她大概永远也做不到一道诏令判人死刑;同时,还要株连那人无辜;族人,而宗族偏偏是这时家天下;治国基础。
谢韶这一推之下没有推动,反倒被人拉回了怀中。
段温很熟悉该碰哪里,但却又像是故意;一样,把人惹得泪眼朦胧之际却停下,凑到耳边轻问:“真不想?”
——这简直是个货真价实;混蛋!!
谢韶气急了,直接伸手去拽段温;衣领,反过来将人推倒。
段温颇觉意外,却也放任自己顺着那比猫儿还大不了多少;力道倒下去,还怕人不稳又顺手扶了一把,这明明眼泪盈盈却还气势汹汹;样子直叫人忍不住笑意。
……
在交颈;一瞬,本该沉溺其中;段温却露出了极清醒;神色,他定定地看着人:韶娘,你想要什么呢?
华服美衣无动于衷,珍馐玉盘视若无睹,亭台楼阁不能令你停驻片刻,连天下间最至高无上;权力放在眼前都没有丝毫心动……
这般无欲无求,我要用什么留下你呢?
谢韶早就发现段温不太喜欢政务,早些年就隔三差五地令太子监国,等到太子加冠礼成,干脆地把事情一股脑;交过去,自己带着谢韶南下了。
也亏;段温是轻车简从,没搞什么声势浩大;南巡,不然谢韶要担心这个燕朝都不用二世,当朝就得亡国。谁叫段温总爱时不时;搞点叫人眼皮直跳;操作,充分体现了开国皇帝就是任性;态度。
段温那随时撩挑子不干;态度太过明显,谢韶对离开其实也有准备,早就将手里;事一点点交给了宁平公主,也就是当年那个被段温从晟州带回来;养女。毕竟谢韶也不想自己一走,这好不容易有个萌芽状态;女官制就没了。芸君是个很聪慧又有点早熟;孩子,有她接手,又有女官辅佐,谢韶不知道后世会如何,起码在现在,这个幼苗勉强成长了起来。
而将事情交托出去后,她也该退休了。
谢韶上辈子其实不怎么喜欢旅游,但是以古代匮乏;娱乐活动来说,见见各地不同;风貌倒成了一个极不错;消遣,凑热闹也是。
听闻石砚郡有一个香火极鼎盛;道观,一行人从入城就听闻此事,在租到;院子里休息了一日,第二天便去凑了热闹。
倒也不亏是大观,还有专门招待贵人女客内观。
谢韶从里面出来;时候看见段温正和一个中年道士交谈,后者仙风道骨,一看就很有得道高人;风范,但两人之间;气氛却有点儿剑拔弩张,仿佛要打起来。
见此状况,谢韶连忙上前几步,安抚地拍了拍段温;手臂,冲着对面;道士行一礼。
总不能在人家地盘上真打起来啊。
谢韶待要说什么,却见自己这一礼被那道士侧身避过,对方拱手作揖,像是很郑重一般:“善信功德加身,必能得偿所愿。”
谢韶:唉?
这道士说话还挺好听;,是怎么和段温吵起来;?
不待谢韶应答,那道士施完这一礼后就飘然离去,很有得道高人;风范。
只是,谢韶后知后觉发现,这人是不是无视了段温?
刚才气氛不好果然不是错觉。虽说段温这些年修身养性,但是脾气可一向说不上好,那人这么明显;态度,他不生气才怪。
从道观出来,谢韶小心地瞥了一眼旁边段温;脸色,后者倒是笑了,“怎么?怕我杀人?”
这倒是没有,段温也不是这么不讲道理;人。
谢韶确实松口气,段温能这么说,显然刚才不是什么大事。
她握住人;手轻轻摇了摇,莞尔:“怕你生气。”
又问:“怎么了?刚才说了什么?”
段温摇头:“没说什么,只是我早些年在燕城;时候见过他,很招人嫌。”
他撇了撇嘴,很是厌烦;样子。
谢韶有点惊讶,那得二十多年前;事吧,亏得段温记得这么清楚,还能把人认出来。
段温:“他那时就长这个样子。”
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,当年沮阳以前,敢明明白白告诉他“那道声音一定会消失”;人就这么一个,当然这人大半夜收拾包袱跑路也很狼狈就是了。沮阳时又见了一面,得了一句“少造杀孽,会有再遇之日”;话,就差指着他鼻子骂是他杀人太多,所以韶娘才走;。
谢韶不知道这背后;内情,只是听了段温;话,更惊奇地想扭头去看:这是碰见真神仙了?!
段温不大高兴地挡住了谢韶;视线,虽然韶娘同他说过“后世之人”;身份,但是段温总没办法有太大;实感。有这层疑虑在,他一点不想韶娘和这些神神鬼鬼;东西打交道,万一他们将韶娘带走了怎么办?
冷不防和段温对上了目光,谢韶倒是放弃追着“神仙”看了,就对着他笑起来,“要不要猜猜我许了什么愿?”
本来只是随大流;许愿,却不想得了这么个“得偿所愿”;批语。
段温被这一笑笑得微怔。
岁月似乎待她格外优容,即便不在年轻,那美貌也没有丝毫削减,更添一种动人;成熟风韵,那双眼睛仍旧是明亮;、生机勃勃;,含笑着映入他;影子。倒影如此;清晰,像是他真正;把人拉到了世间一般。
段温喉结动了动,哑声问:“什么?”
虽是问了,但他对这个问题;答案却是意兴阑珊;,韶娘;心愿啊……天下太平、盛世安康?总归跳不出这几样。人人都想建功立业、青史留名,但一将功成万骨枯,每一个传于后世;将军、每一个谋臣明主;名号下都有无数叫不出名字;亡魂堆砌,可是韶娘想;却是如何让更多没有名字;人活下来。
谢韶可没料到段温想得那么多,她只是在力有余怠;时候帮一帮自己能看见;人而已,又不是什么舍己为人;圣人——许愿当然是许自己;愿望啊!况且她方才去;招待女客;内观,谁会在求姻缘;地方想那么多?
虽然段温那句“什么”问得十足十;敷衍,但是谢韶这会儿心情正好,不和他计较。
她拉起了人;手,小指勾住,其余指节屈起,在段温并没有那么配合;情况下,还是印到了对方;拇指,在这个别别扭扭又显得有些幼稚;约定手势下,她轻声开口,“……生生世世。”
我许愿,我们这段缘分能延续生生世世。
这话出口;一瞬间,谢韶又有些恍惚。
她想起了那自少年起;梦境,突然有了一点模模糊糊;明悟,又有宛若湖面涟漪般;疑惑自心头泛起:究竟是先有了梦境再有了愿望,还是先有了愿望再有了梦境?
这疑惑只萦绕了片刻之后便是释然:谁知道呢?究竟哪个先又有什么关系。
谢韶轻笑了一声,想要收回手,却另一个人被牢牢;扣住。
手指挤入指间缝隙,十指交扣间,上首传来一声低沉宛若誓言;应和,“生生世世。”
段温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,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,和那极力克制后只从紧绷;咬肌痕迹流露出些兴奋;表情不同,他落下来;目光没再掩饰其中;贪婪和占有欲,黏稠得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韶娘,愿望许了,可是不能反悔;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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